作者: Michelle Hoo
公司: Clinic 365/ Meditiara Clinic
职位: Managing Director
我已经忘了,父亲最后一次叫我的名字,是什么时候。
后来,他再也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。
爸中风的第一天,大年初一,我在英国攻读博士的最后一年。我买了一张回马来西亚的机票。
那张机票,没有回程。
一年多后,爸第二次中风。他失去了说话及行动的能力,只能依靠鼻胃管进食。他的意识始终清醒,却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。这样的日子,持续了超过十年。
爸爸渐渐不再是以前那个爸爸,他会一直望着天花板。有时候流泪,有时候突然发脾气、闹自杀。他失去的,不只是行动能力,他失去了原来的自己。中风后脑部受损带来的变化,加上巨大的心理打击,最终让他陷入了焦虑与忧郁。
照顾一位长期卧床,同时患有焦虑与忧郁的父亲,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我总以为,既然选择回来,就应该有足够的耐心,应该能够控制好自己的情绪,应该成为一个永远坚强、永远不会累的女儿。
可是,我做不到。我常常因为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而责怪自己,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,是一个失败的女儿。为什么我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了?后来,我才知道,原来,我也生病了。
当时,看着爸爸,我常常问自己,如果今天,躺在那里的人,是我,意识清醒,我一定会一遍又一遍地回顾自己的人生,有没有遗憾?会问自己,这一生,我究竟为别人、为社会,留下过什么?
我开始写下一张属于自己的人生 Bucket List。那不是梦想清单。而是一张我希望在离开这个世界以前,一项一项完成的人生使命清单。
第一项,是音乐。我从小就喜欢写歌。做音乐时,我会忘记时间,也会忘记自己。那是一种很深的心灵满足。有时候灵感突然降临,我甚至觉得,那首歌并不是由我写出来的,而是某种讯息借着我流过,再透过音乐被表达出来。只是一路以来,总告诉自己:“等毕业以后吧。”等大学毕业。等硕士毕业。等博士毕业。音乐,一直被我放在”以后”。直到父亲中风,我才突然意识到——人生,没有人知道还有多少个”以后”。
第二项,是改变大众看待健康的方式。父亲和我们一家人的经历,让我不断思考:如果他更早知道如何照顾自己的健康;如果医疗体系更重视预防,而不是等到人生病以后才开始治疗;
我们一家人的人生,会不会完全不一样?
我渐渐发现,这不只是某一个人的问题,而是整个社会看待健康与医疗的方式,需要被改变。
当时的我,并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。
但我始终相信,只要真心发愿,希望帮助更多人,生命终究会在适当的时候,把道路带到我们面前。
第三项,其实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开始。那段时间,我每天看新闻。我看见有人只是和平地争取公平、干净的选举,却被逮捕、被殴打、被催泪弹驱赶。我也看见政客一次又一次利用种族课题制造恐惧与仇恨,把不同族群的人民分化。那不是我希望下一代生活的马来西亚。与其一直生气、抱怨,却眼看一切毫无改变,我开始问自己:
“我能够贡献什么?”
我不会政治。
我也不认识政治人物。
我会的,只有写歌。
于是,我写下了《泪光》(The Tears of Malaysia)。
我找来一群音乐创作人,对他们说:
“我跟你们一样害怕。可是,如果每个人都因为害怕而沉默,那就什么都不会改变。
词、曲我写,MV我拍。
警察来了,我上。
你们,只需要愿意站出来。”
后来,越来越多人加入。
从最初的几位音乐人,到来自不同背景、不同种族的马来西亚人。
一首歌,慢慢长成了一场由民间自发推动的草根行动。
我也踏上了一段自己从未预料过的人生旅程——从一个对政治冷感的人,成为别人眼中的政治行动者(political activist). 那时候,我甚至不知道“政治行动者”是什么意思。
直到今天,我对政治本身依然没有兴趣。我在意的,只是一个更好的马来西亚;一个人民可以表达意见,而不必因为说出心里话而害怕的社会。
我只是想尽自己的一点力量。
因为我相信,如果每一个平凡人,都愿意贡献自己最擅长的一点点,这无数个“一点点”,终究会汇聚成改变社会的力量。
后来,当我觉得这一段使命已经完成,我重新走回那张人生使命清单。
下一站,是健康。
父亲从中风、瘫痪,到后来陷入焦虑与忧郁,让我真正明白:
一个家庭最大的痛苦,从来不只是疾病本身。
当一个人生病,真正被改变命运的,是整个家庭。
而更令人难过的是,许多疾病,本来可以更早被发现、被预防,甚至被避免。
于是,我走进医疗领域。这也成为后来创办 Clinic 365 & Meditiara Clinic 的初心。
我希望推动的,不只是人生病以后,为他治疗。
我更希望帮助人们在疾病发生以前,就开始认识自己的身体、管理自己的健康。
我希望有一天,当人们想到健康,不再只是问:
“生病了,要去哪里看医生?”
而是更早开始问自己:
“今天,我可以做些什么,让未来的自己和家人,不必承受那些本来可以避免的痛苦?”
如果因为我们的努力,一个家庭能够少经历一次遗憾,多拥有几年陪伴;
如果更多孩子,不必在病床旁被迫学会长大;
如果更多父母,可以健康地陪伴孩子久一点,再久一点;
那么,父亲经历的一切,就不会只剩下我们一家人的伤痛。
它也可能成为更多家庭改变的开始。
如果你问我,这一切,都是计划好的吗?
一点也不是。
如果人生真的按照我的计划前进,我今天,或许已经完成了博士学位。
父亲中风,不在我的计划里。
没有完成博士,不在我的计划里。
患上忧郁症,不在我的计划里。
后来投入社会行动与医疗领域,也都不在我的计划里。
可是,当我回头看,许多我曾经以为是失去的事情,最终都把我带到了今天。
一路上,我也常常想起母亲。
她成长于一个女性被期待温柔、顺从,并不断为家庭牺牲自己的年代。可是她没有把那些限制交给我。
她从小告诉我:
“女人,可以比男人更能干。”
后来我才明白,她不是要我胜过谁。
她只是希望我不要因为自己是女人,就缩小人生的可能性。
母亲给了我相信自己的力量;父亲的经历,则让我找到这份力量应该前往的方向。
所以,正在阅读这篇文章的你,假如也正经历失去、挫折与迷惘,甚至觉得人生已经偏离原来的轨道;假如你正深陷焦虑、自责和情绪之中,一遍又一遍地问:
“为什么是我?”
我想轻轻地告诉你:
你不必立刻坚强。
你可以难过,可以愤怒,也可以暂时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。
我不敢告诉你,每一场苦难都是礼物。
失去就是失去,痛也是真实的。
可是,我们仍然可以决定,不让痛苦最后只留下伤口。
也不要因为一次次的失去,就放弃自己的人生,这些“失去”是逼迫让我们停下来思考人生的契机,思考你存在的意义。
有些路,走在其中时,我们以为自己只是在绕远路。很多年以后回头,才发现,那条路已经悄悄改变了我们看待生命的方式,也把我们带到了一个从未想过会抵达的地方。
今天让你流泪的经历,或许有一天,会成为你理解别人、拥抱别人,甚至照亮别人的光。
和《She Rises》里的许多姐妹一样,我们都不是凭空长成今天的自己。
我们的身后,有母亲曾经为我们托起的力量;我们的眼前,也有女儿正在看着我们,学习一个女人应该如何面对自己的人生。
我们一边寻找自己的路,也一边成为下一代的路标。
我的人生使命清单,至今仍在一项一项地进行。
如果今天,躺在那里的人是我,我会希望自己这一生,留下什么?我要告诉我女儿:
“这一生,我认真爱过,认真学习过,认真活过,也认真地,为这个世界留下了一点点比昨天更好的东西。”
我也希望她记得:
曾经有人为我们撑起一盏灯,我们心怀感恩;当自己有能力的时候,也不要忘记,替另一个仍在黑暗里的人,点亮一道光。